旧锦新样 | 王振忠:一张苦嘴,一把笔刀
作者:admin    发布时间: 2020-04-11 02:58

原标题:旧锦新样 | 王振忠:一张苦嘴,一把笔刀

编者按

自南宋以来,绍兴就是东南一带文风炽盛的地区之一。清淡平民都孜孜以诗书教子,走商坐贾、贩夫走卒也大都能望书识字。因此“绍兴兴师爷”相通也有了肯定的历史社会学道理。不过,什么样的人可堪培育为“绍兴师爷”、师爷对于刑名、钱谷、书记、挂号和征比如何习得,却不是人人能知的了。王振忠这篇旧文,在史地、社会和典籍中解放出入,风格雅洁明快,读来毫不死板。

一张苦嘴,一把笔刀

文 | 王振忠

(原载《读书》1993年10期)

老祖先创造的汉字具有稀奇的神韵,常会引首文人们雄厚的联想。未必,尽管是穿凿附会,但形、义浑然一体,令人拍桌惊叹。绍兴的“绍”字,就是一例。不知是谁曾对该字的繁体“紹”作过如许的概括:“搞来搞去,终是小人;一张苦嘴,一把笔刀。”于是,一副活脱脱的绍兴师爷现象便活灵活现地浮现在当前。

自南宋以来,绍兴就是东南一带文风炽盛的地区之一。清淡平民都孜孜以诗书教子,走商坐贾、贩夫走卒也大都能望书识字。及至明清两代,由于人口的添多,绍兴成了一个地狭人稠的地区,当地平民的生活水准颇像太史公笔下的汉代江南社会,无千金之家,亦无冻饿之人。这种生活环境迫使大批的绍兴人不得不外出谋生,尤其是以砚田笔耕,游幕四方。

绍兴师爷章贻贤编纂的族谱——《章氏会谱德庆编》

绍兴府之因而有很多人选择“师爷”这一走当,重要是由于当地的科举竞争相等强烈。孔乙己之类的读书人,固然写得一笔好字,也清新“茴”字有“四样写法”,但终于异国“进学”,只好穿着长衫站在弯尺形的大柜台前借酒消愁,用“正人固穷”、“者乎”之类聊以自慰。即使是考中秀才,前景也并非一会儿就能豁然爽朗。一个绍兴人要考中进士甚至举人,比首其他文风不那么盛的地区来,支出的用功更为艰辛。在这种情况下,困于场屋的绍兴人造数至多。在古代,科举中名落孙山的读书人大多走上充当三家村学究的道路。但乡下学堂教师的待遇是很矮的。例如,《醒世姻缘传》里教学堂的束修是每月一两;《儒林野史》第二回讲周进教馆,在乡下教“七长八短几个小孩”,每年的收好才十二两。如此微薄的收好,使他们常年挣扎在拮据线上,饱受人情冷温暖世态热凉。与此相比,充当官府幕宾的待遇则相对要优胜得多,他们的收好清淡是前者的数倍至数十倍。(汪辉祖:《佐治药言·自处宜洁》)除了现实经济益处的勾引外,充当游幕之士,还出于自吾心绪上的一种安慰。著名的“绍兴师爷”、萧山人汪辉祖在回忆本身习幕的动机时如许说道:

睁开全文

吾们这些人因科举扬名不走,转而追求做事谋生,只有习幕一途,与读书最为挨近,因而从事的很多。(《佐治药言·勿轻令人习幕》)

吾们这些人因科举扬名不走,转而追求做事谋生,只有习幕一途,与读书最为挨近,因而从事的很多。(《佐治药言·勿轻令人习幕》)

《佐治药言》,乾隆五十一年(1786)刊印,是汪辉祖做州县幕友时期辅佐吏治的心得记录(来源:baike.baidu.com)

因此在清代,“绍兴刀笔”与“徽州算盘”(指皖南的徽商会做营业)相通著名天下,那时有“无绍不走衙”之说。于是,绍兴师爷成了约定俗成的一种称呼。

其实,师爷之因而冠以“绍兴”二字,并不是说绍兴府的八县人人都学幕,也不是说除了绍兴府以外就无人习幕。而是由于有很多很多的绍兴人从事这项做事,从而给人留下的印象是师爷非绍兴人莫属。李伯元《雅致小史》第三十回说:

……绍兴府有一种世袭的产业,叫造作幕。…说也稀奇,那刑名老夫子,异国一个不是绍兴人,因此,他们结成个帮,要不是绍兴人就站不住脚。

……绍兴府有一种世袭的产业,叫造作幕。…说也稀奇,那刑名老夫子,异国一个不是绍兴人,因此,他们结成个帮,要不是绍兴人就站不住脚。

另外,“师爷”中的“爷”字,也不是什么人都好称呼的。县令叫县太爷,这是父母官;范进中了举,也才有人忙不迭地喊老爷。那么,游幕之士凭什么也有资格称“爷”呢?正本,清代上自总督、巡抚官署,下至州县衙门,都约请几位有才识、精明的人才处理走政事务,称为幕友(也叫幕府、幕客、幕宾、幕僚、馆宾、西宾和宾师等)。以州县为例,幕友有五种:一是“刑名”,负责审理、裁决民刑案件;二是“钱谷”,主管征收钱粮赋税,支出各种费用;三是“书记”,负责缮写公私信函;四是“挂号”,负责去来文件的处理;五是“征比”,主管征收田赋的考核。清淡说来,地处冲要、事务众多的州县设幕友十余人,而冷僻的则仅有二、三人。在这五种幕友中,尤其是刑名和钱谷,有关到地方官每年的考成以及老平民的身家性命,因而地位最尊。州县的长随、胥吏等仆从,尊称他们为“师爷”。

民国易氏《续纂草谱》

既然有资格称“爷”,那么必有其响答的待遇。最先,幕中数席,有“小席”和“大幕”之别。书记、挂号和征比等是小席,每年的收好不过四、五十金至百金,而刑、钱两席一年的收好往往抵得上上述各席几年的收好(《佐治药言·勿轻令人习幕》),其中有些人甚至号称“千金大幕”。其次,州县幕友五席之中,书记、挂号和征比,除了由显贵引荐外,刑名和钱粮两席也有资格引荐。

由于刑名和钱粮两席在幕友中地位独尊,因而清淡习幕的人都期待异日能当上师爷。就像现在进大学专科有热门和冷僻之分相通,卒业后找做事也有难易之别。学习刑名、钱粮的往往被官僚衙署争相延揽,而书记、挂号和征比,想找个入幕的地方就不那么容易了。有鉴于此,特意教育幕友的汪辉祖说:

投到门下习幕的人,吾肯定要先望他的才识,倘若不堪培育为刑名和钱粮,那么,四、五月内就叫他改习它业。

投到门下习幕的人,吾肯定要先望他的才识,倘若不堪培育为刑名和钱粮,那么,四、五月内就叫他改习它业。

汪氏继而指出,充当乡下学究还能够温习功课,以图在科场上东山再首;舍学从商也还有机会发财;而“作幕二字,不知误尽几许才人”。末了,他谆谆哺育说,选择做事千万得先掂量一下本身的轻重:“未成者可改则改,已业者得息便息”(同上),免得自误平生!

绍兴师爷汪辉祖遗像

那么,什么样的人可堪培育呢?张廷骧在《赘言十则》中指出:“刑名虽小道,要非才、识、学不走”。隐微,这边是套用了唐代刘知几“史才三长”的著名理论。详细而言,则有三类:

一是识力俱卓,才品兼优,例案精通,笔墨畅达,这是最上乘的人选。

二是人品谨饬,例案精熟,笔下明顺者,此为其次。

三是人品不苟,例案精熟,而笔墨稍逊者,又在其次。

其中,才识是最重要的。这重要是指幕友要有敏锐的眼光,善于揣摩幕主上司的心绪,与其他衙门互通声气,从而达到为幕主排郁闷解难的现在标。如雍正朝河东总督田文镜门下的邬老师,就是如许一位绍兴名幕。

据说,他曾问田氏说:“公欲为名督抚耶?抑仅为清淡督抚耶?”

田曰:“必为名督抚。”

曰:“然则必任吾为之,毋掣吾肘矣。”

田诘之,则曰:“为公草疏上奏,然不及令公见,疏上而名成矣。”

田文镜许之,首先优遇日隆。正本,当朝隆科多为雍正之舅,有拥立功,既而骄恣犯罪,世宗深苦之。邬早窥知上意,故疏上而隆果获罪,田则备受青睐。此后,邬因某事与田龃龉,怫然而去。从此,田文镜的奏疏频繁引首龙颜不满,并多次被厉词指斥。不得已,只好重金约请邬氏归来。那时雍正皇帝也清新邬在田幕,每次请安折至,未必硃批曰:“朕安,邬老师安否?”(徐珂《清稗类钞·幕僚类》)

隐微,卓异的绍兴师爷往往能够让幕主游刃多余,本身也因此身价百倍。

在幕师眼里,其人文理不通、先天痴顽的,似亦不消误入此途。

本身的分量掂过,也下了信念之后,就能够最先习幕的课程。以前学幕,有特意的学识和训练,称为“幕道”或“幕学”。本文介绍的《入幕须知五种》,就是特意阐述幕学的几部著作。撰写者都是乾隆以后的幕学名师,其中有吴江人万维翰的《幕学举要》,萧山人汪辉祖的《佐治药言、续佐治药言》《学治臆说、学治续说、学治说赘》,钱塘人王又槐的《办案要略》,佚名所著的《刑幕要略》,等等。其中,汪辉祖的《佐治药言》和《学治臆说》二书的刊本,在社会上流走最广。从这一点上也能够望出世面上对“绍兴师爷”的迷信程度了。

《入幕须知五种》

由于幕友分刑名、钱谷、书记、挂号和征比五种,因而作幕也要学习这五方面的知识。自然,刑名和钱谷是其中最重要的两个项现在。

刑名学习的重要内容是明代律、例。什么叫律、例呢?律是法律条文,例是行为判案按照的判例、事例、成案和条例。打个比方说吧,律文像是《本草》之类的医书,而例案则是临症走医的个案记录。个案记录纷繁复杂,治法也各有分歧。因此,一个好的大夫,既要具有体系的专科知识,又要有雄厚的临床经验。而后者正必要老医师手把手地言传身教。与此相通,学幕师徒之间的传授,重要就是这些办案的技巧。在封建法制体系中,例案的作用往往要超过律文本身。清代很偏重“例”,乾隆以后条例每五年一小修,十年一大修,但律文却很少变更。由于律文既成具文,不及适宜整个社会的发展,例就变得越来越多。或一事专设一例,或一省设一例,或因此例而生彼例,频繁相互歧异。这就给不肖的师爷以上下其手的可乘之机。记得前不久电视上播放的不息剧《戏说乾隆》,虽是“满纸荒唐言”,但有一句台词却给吾留下了深切的印象。与乾隆皇帝粘粘乎乎的女侠沈芳四处追求怨人,为冤物化的父亲报怨。当屏幕上两人缱绻缠绵、藕断丝连之际,面对着姑娘的哭诉,充当骑士的乾隆(也就是那位“四爷”)对于朗朗乾坤下官府的暗幕隐微有点震惊,他大惑不解地问:“有大清律法在?”这话问得好!不过,皇帝老子自然有所不知(果真不知?),律法是物化的,例案却是活的。《官场现形记》第二回说:“州、县虽是亲民之官,毕竟体制要高贵些,有些事情本身插不得身,下不得手;本身未便,不免要抬仗师爷……”州、县官僚既要抬仗师爷,那么,判案的轻重全望刑名老夫子握着的那把笔刀。比如说对奸情案的判处吧,按照清代师爷们的描述,奸案重要有“和奸”和“强奸”之别。所谓“和奸”是指奸夫、淫妇两人苟相符成奸,大致相等于今天人们所说的“通奸”;而“强奸”必须有强暴之状、妇人不及挣脱,又须有干证并且毁伤肤体和毁裂衣服等情节。强奸可判处绞刑,和奸则判罪要轻得多。另外,介于此两者之间,还有所谓的“强相符以和成”,亦即受害者先是遭受施暴者的强走胁迫,继而半推半就,成其桑间濮上之事。遇到这种情形,也当作通奸论处。王又槐在《办案要略》中曾列举了如许一个例案:

白日图奸,多在孤村田园,重逢重逢,淫念顿首,其事多系一人。十五岁以下之小女,或可强相符;十六岁以上之少妇难成。但妇女孤走无伴,多非贞节,其奸后泄露者,非因许给资财,被其诈骗,即思恐吓讹诈,讳和为强也。

白日图奸,多在孤村田园,重逢重逢,淫念顿首,其事多系一人。十五岁以下之小女,或可强相符;十六岁以上之少妇难成。但妇女孤走无伴,多非贞节,其奸后泄露者,非因许给资财,被其诈骗,即思恐吓讹诈,讳和为强也。

这很让人联想首很多师爷的乡里、未庄人阿Q的那句名言:“一个女人在外貌走,肯定想引诱须眉”。行使这种“诛心”的手段,单单是推究受害者的有意有意如何,不是就能够得出“和奸”的结论么?这也许能够称之为“幕学心法”。

自然,吾上面讲的是不肖的师爷。本文一路头所说的“搞来搞去,新闻动态终是小人”的现象,也就渊源于此(这是“小人”的第一层涵义)。其实,清廉的游幕之士是特意偏重操守的。以明代理学家王阳明的故乡余姚县为例,不光是士大夫官僚都以名节相尚,而且,当地越是清贫的人越是傲亢自矜,具有一种特立独走的气节。这表现在学幕的课程中,就有一个很重要的方面,即品德修养的学习。幕师谆谆哺育初涉此道者,为人处世要正大不阿,对幕重要“居宾师之位”。(张廷骧《赘言十则》)什么叫“居宾师之位”呢?就是要做幕主的良师好友,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,而不要信服幕主,唯命是从。因此请求做到三点:尽心,尽言,分歧则去。所谓尽心、尽言,指的是如遇地方有利当兴,有弊当革,责罚不屈,催征太急,弭盗救荒,劝学除暴等,都须忠言幕主。所谓分歧则去,是由于幕主的官禄是平民的民脂民膏,而师爷的束脩也正出自官禄,因此也是民脂民膏。倘若对不肖幕主不添劝谏,任其轻举妄动,自然对不首黎民平民。而直言相劝,又不免不触怒幕主,引首主、宾失和。一旦展现这种“礼貌衰,论议忤”的情形,清廉的师爷们就会拂袖而去,决不会为五斗米折腰。鲁迅老师曾说过:“吾们绍兴师爷箱子里总放着回家的盘缠”,这也允许称得上是绍兴师爷的气节吧!

清末绍兴师爷章贻贤

绍兴师爷章贻贤传记

除了刑名老夫子以外,钱谷师爷也是相等重要的。台湾作家高阳曾指出:钱谷师爷的本事不在算盘上,在于能晓畅情况,善于搪塞几种人,如衙门书办、地方官绅、讼棍和以前漕船等(《胡雪岩》)。这话一点不错,只是打首算盘来,钱谷师爷的程度恐怕也不亚于徽州商人。《官场现形记》第四十一回说过:“一向州县衙门,凡遇过年、过节以及督、抚、藩、臬、道、府六重上司或有喜庆等事,做下属的孝敬都有肯定数量前;什么缺答该多少,一任任因袭下来,都不敢添减毫分。此外,还有上司衙门里的幕宾,以及什么监印、文案、文武巡捕,或是年节,或是到任,答得外交的地方,亦都有肯定尺寸。至于门敬、跟敬,更是各种衙门所不及免。另外府考、院考办差,总督大阅办差,钦差过境办差;还有查驿站的委员,查地丁的委员,查钱粮的委员,查监狱的委员,重重叠叠,暂时也说他不尽。诸如此类种种支出,倘无肯定而不易的章程,异日支出首来,少则固惹人言,多则遂成为例。因而州、县帐房一席,竟非有绝大才干不及胜任”。在李伯元笔下,晚清时期的钱谷师爷清淡都是由州、县官员的支属充任。

高阳著小说:《胡雪岩》,三联书店2001年版(来源:douban.com)

此外,其他的小席也不是异国什么可说的。最特出的是他们与刑、钱师爷共同创造的“江山千古长流水”的分类法,即将汉字按“江”“山”“千”“古”四字的第一笔,点、直、横、撇分四部,较部首分类浅易得多,容易检查。他们的笔记标题、案牍索引,各种簿册都按如许分类。答该说,这是中国档案管理史上一个不小的创举。

除了幕府师爷外,各地衙门中的胥吏,绍兴人也相等之多。活着人的心现在中,广义的“师爷”也包括这批人。他们也同样是凭藉一张苦嘴和一把笔刀谋生的绍兴人,只是较之清淡的幕友地位更为矮下,因而“小人”的第二层涵义就指这些人。尤其是在北京的刀笔吏最为有名,对此,晚明时期卓异的地理学家王士性曾指出:

绍兴、金华二府,人多壮游于外,如绍兴府的山阴、会稽、余姚三县,因生齿众多,本地的住宅、田园连一半的人口都养活不了,其中容易、迅速的绍兴人到北京充当胥吏。从中央当局的九卿官署到一些净水衙门的胥吏,无非越人;其次是充当商贾。因此,那时在北京西南一隅,上述三县的人鳞次栉比。(《广志绎》)

绍兴、金华二府,人多壮游于外,如绍兴府的山阴、会稽、余姚三县,因生齿众多,本地的住宅、田园连一半的人口都养活不了,其中容易、迅速的绍兴人到北京充当胥吏。从中央当局的九卿官署到一些净水衙门的胥吏,无非越人;其次是充当商贾。因此,那时在北京西南一隅,上述三县的人鳞次栉比。(《广志绎》)

由此可见,因地瘠人稠,曾使很多绍兴人不得不呼朋引类地外出谋生。及至晚明和清代,如此多多的绍兴人背井离乡,以致绍兴师爷和胥吏在全国各地随处可见。那些服务于中央当局各机构的人们,往往选择在邻近北京的京县——宛平安大兴久居,以便其做事能代代相传。清代宛平安大兴两京县,共出了六百九十别名进士,仅次于杭州府的仁和和钱塘二县,位居全国科甲鼎盛的地区之列。据钻研,该两京县的很多进士,都是绍兴人的后裔。以清初至十八世纪末叶为例,从一六四四年到一七八四年,绍兴府出的进士通盘有二百六十六名,其中就有五十七名注籍于大兴和宛平二县。

王士性(1547—1598),字恒叔,号太初,宗沐侄,临海城关人。少年好学,喜游历。著有《广志绎》《五岳游草》《广游志》等(图为《王士性集》,浙江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。来源:douban.com)

至于说迁居京畿一带充当胥吏的绍兴人原形有多少,不得而知。不过,晚清时期曾有人推想说,那时京师城妻子口约六十余万,其中官僚有二十余万,他们的眷属、仆役连同胥吏等,通盘也多达二三十万(汪康年《汪穰卿笔记》)。其中,中央六部中以户部书吏为数最多(达千余名之多)。他们主管着各省每年的款项核销,如数十万到上百万的军费报销。户部胥吏往往借故延迟,未必报销一案,需时数年之久,必须预先打通关节,用于打点的费用有的甚至可达数十万。因而户部书吏之富,可埒王侯,那时有“阔书办”之称。除了户部以外,吏部、兵部胥吏的人数固然少于户部,但也有不少油水。由于文、武官员挑升,都要到两部申请,书吏因官缺的肥瘠索取行贿,关节不到,不是驳倒,就是延迟。因而外官得缺,必须到吏部打点。工部尽管往往是净水衙门,但一遇有大工程,书吏常能牟取暴利。故而工部书吏多是好事之徒,就像棺材铺老板期待瘟疫流走相通。礼部一向以“穷署”著称,不过每逢会试,或皇室大婚、国丧之年,固然忙得不亦笑乎,但仍笑此不疲。刑部书吏则暗地里总是眼巴巴地盼着外省每年都有大案发生,以便藉此诓骗勒索。由于油水很足,六部胥吏大多席丰履厚,首居服饰相等糟蹋。对此,光绪时人夏仁虎在《旧京琐记·俗尚》中曾指出:

都中土著,在士族工商而外皆食于官者,曰书吏,世代相袭,以长子孙。其原贯以浙绍人造多,率拥厚资,首居甚侈,夏必凉棚,院必列磁缸以养文鱼,排巨盆种石榴,无子弟者亦必延一西席,以示裕如。讥者为之联曰:天棚鱼缸石榴树,老师肥狗肥丫头。其习然也。 

都中土著,在士族工商而外皆食于官者,曰书吏,世代相袭,以长子孙。其原贯以浙绍人造多,率拥厚资,首居甚侈,夏必凉棚,院必列磁缸以养文鱼,排巨盆种石榴,无子弟者亦必延一西席,以示裕如。讥者为之联曰:天棚鱼缸石榴树,老师肥狗肥丫头。其习然也。 

凉棚、磁缸、文鱼、石榴,营造出典型的江南民居氛围。那时,尽管离明代迁都北京已数百年,但南北风俗文化的畛域仍未能十足湮灭。不光北方人望不惯浙绍一带的老师、肥狗和肥丫头;而且,南方人也往往奚落北方人的走为举止。举个例子来说吧,清淡说来,弯中诸姬往往能开风气之先,她们的生活手段常代外着一地的前卫所趋。然而,对于阅尽“秦淮风月广陵春”的江南人望来,“京师妇人”固然自明代就相等有名,但弯巷幽闺简直令人不堪。《长安客话》卷二有一首《嘲北地巷弯》如许写道:

门前一阵车马过,灰扬。那里有踏花归去马蹄香?

绵袄绵裙绵裤子,膀胀。那里有佳人夜试薄罗裳?

生葱生蒜生韭菜,腌脏。那里有子夜私语口脂香?

启齿便唱冤家的,歪腔。那里有春风一弯杜韦娘?

开筵空吃烧刀子,难当。那里有兰陵美酒郁金香?

头上鬏髻高尺二,蛮娘。那里有高髻云鬟宫样妆?

走云走雨在何方?土炕。那里有鸳鸯夜宿销金帐?

五钱一两等头昂,便忘。那里有嫁得刘郎胜阮郎?

门前一阵车马过,灰扬。那里有踏花归去马蹄香?

绵袄绵裙绵裤子,膀胀。那里有佳人夜试薄罗裳?

生葱生蒜生韭菜,腌脏。那里有子夜私语口脂香?

启齿便唱冤家的,歪腔。那里有春风一弯杜韦娘?

开筵空吃烧刀子,难当。那里有兰陵美酒郁金香?

头上鬏髻高尺二,蛮娘。那里有高髻云鬟宫样妆?

走云走雨在何方?土炕。那里有鸳鸯夜宿销金帐?

五钱一两等头昂,便忘。那里有嫁得刘郎胜阮郎?

自然,这边强调南北风俗民俗的分歧,并不否认大批侨民的进入对于京师风俗的影响。原形上,纷至沓来的浙东一带的绍兴和宁波人,就给京师带来了一股强劲的“熏风”。道光时人梁章钜就曾指出,那时有“绍兴三大作”之说,即绍兴师爷、绍兴口音和绍兴酒。

在梁氏笔下,绍兴师爷固然并不是个个都身怀绝技,但那时却横走各省,“恰似真有秘传”。(《浪迹续谈》第四卷)而绍兴口音实系南蛮鴃舌,居然远近大作,绍兴师爷都不肯改习官话,而以操土音为荣,令人百思不得其解。不过,这种情形与时下广东大款四出、粤语横走天下,颇有异弯同工之妙!

梁章钜(1775-1849),字闳中,又字茝林,号茝邻,晚号退庵,晚年著有《浪迹丛谈》《浪迹续谈》《浪迹三谈》等笔记(图片来源:wikipedia.org)

其实,绍兴乡音的流走,能够自晚明就已经最先。万历时人沈德符曾指出,明代自宣德年间以后,厉禁官妓,京中缙绅百枯燥赖,于是小唱盛走。所谓“小唱”,是指在缙绅宴席上侑酒主觞的姣童。小唱有南、北之分,充当者北派有山东临清、河南开封、河北真定、保定各地的儿童,南派则重要是绍兴人和宁波人。在京师娱笑圈中,南派隐微占了优势。因此,固然是北派小唱,“必假称浙人”。

除了浙东乡音的流走外,绍兴酒也风靡暂时。山阴、会稽一带水质极好,最利于酿造佳酒,因而绍兴酒很早就见诸载籍,南朝梁元帝《金楼子》中就有“山阴甜酒”的记载。及至晚明,随着绍兴人的大批外出,绍兴老酒也最先大量生产。但直到清初,中国酒坛上仍是苏州三白的天下。不过,由于此后绍兴师爷在各地衙门幕府中逐渐占有了重要的地位,到康熙以后,绍兴酒最先大盛于世。著名诗人袁牧在《随园食单》里就指出:“今海内动走绍兴”。到了清朝嘉庆、道光之后,绍兴酒更是风走海内,至二十世纪三十年代,当地的绍兴酒酿坊,曾达二千余家,年产达六万多吨。迄至今日,在江浙一带绍兴酒依旧受到很多人的青睐,“鉴湖”“沈永和”“会稽山”“古越龙山”……,无不散发着诱人的香醇……

天黑,窗外雨声淅沥,枯坐灯下,一盅略带温意的花雕在握,信手翻阅案头泛黄的《入幕须知五种》。不知以前远隔故土、寒夜孤灯下舞文弄墨的师爷们是否也有这份悠闲?

一九九三年暮春于复旦园

(《入幕须知五种》,张廷骧编,光绪十八年浙江书局刻本;收好沈云龙主编《近代中国史料丛刊》第二十七辑,台湾文海出版社出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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